朱钦煜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他就那样坐在床上,看着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,看着那张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眉头的脸,看着那双因为没有被子而缩进袖口里的手。
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窗外有风吹过,吹得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朱钦煜忽然不讨厌雨了。
你也要杀了我吗?
雨过后总会天晴。
乌云散去后,总会露出阳光。
曾经那个躺在储物间地上,从门缝窥探出月光的孩子,这次是真真切切被光给笼罩住了。
躺在地上祈求母亲回一次头的人,也终换来别人的一次回头。
朱钦煜从沈小四身上感受到了从来没有感受到的温柔。
不是施舍,不是怜悯,不是高高在上的“可怜你”。
是把他当成一个人,一个会饿、会疼、会害怕、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。
沈小四会把仅有的馒头给他。
他害怕打雷声的时候,沈小四会安慰他,会为他亲自下厨。
哪怕做的不是很好吃,可是这是第一次,第一次有人为他亲自下厨。
他第一次不是被作为边角料,不是被作为背景板,不是被人忽视地放在一旁。
而是被人真心实意地放在眼里。
朱钦煜闹肚子,是会有人守在他床边,怕他疼,用手埙给他吹曲。
朱钦煜生小脾气,是会被哄的。
朱钦煜手上起了个小水泡,微不足道的小水泡,他自己都没有在意,谁料沈小四看到了,竟然会因为这个小小的水泡心疼他。
这些都是很小的事。小到说出去都会被人笑话。
他却一件一件地收着,收在胸口,收在骨头缝里,收在那颗他以为早就不会跳动的心里。
什么叫做家的感觉?
原本他没有家,原本他不知道。
长春宫不是家,那是冷宫,是牢笼,是一座关了他十五年的坟墓。
后来他遇到了沈小四,沈小四不一样,沈小四给他带来了家。
有沈小四在的地方,就是家。
在外面感受风雪交加后,回来后,会有人等着你,为你准备一桌子的好菜。
朱钦煜在沈小四身上,感受到以前完全不敢想的被爱、被宠的滋味。
被爱的感觉,原来是这样的。
不是需要你做什么才被爱,是你什么都不做,也有人在爱着你。
被爱的同时,恐慌也像影子一样跟了上来。
像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,风很大,脚下只有窄窄一条路。
他怕摔下去。
怕摔回那个储物间,怕摔回那个没有人跟他说话的世界,怕摔回那个连老鼠都不愿意陪他的日子。
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
他没尝过甜的也就罢了,尝过了,再让他回去喝黄连,他喝不下去。
他宁可死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,朱钦煜对沈小四开始患得患失起来。
沈河多看了谁一眼,他心里就发紧。
沈河对谁笑了一下,他胸口就发闷。
沈河跟别人多说几句话,他心里就像有猫在抓,痒得他想把那只猫掐死。
他知道这不正常,知道这是病,知道他越来越像一个人……
像他的母妃。
那个把全部生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、系不住就崩溃、崩溃就疯狂的女人。
他像她,他像极了她的偏执,她的占有,她骨子里那种“不是我的那就毁掉”的疯狂。
朱钦煜根本控制不住。
他害怕极了,他害怕沈河对他的好会突然抽回去,像母妃的温柔一样,说没就没了。
他害怕有一天沈河会像所有人一样,看着他,说一句“晦气”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。
他害怕自己又变成一个人,蹲在长春宫门口,连影子都没有人踩。
他杀小顺子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杀人的时候,心跳都没有加速。
那是他第一次杀人,他的手却稳得像握了一辈子的刀。
事后他想,也许他天生就是这种人,冷血的,自私的,骨子里流着和父皇一样的血,漠视生命,漠视一切不是“自己”的东西。
朱钦煜是想杀了张白安的,不是因为他讨厌张白安,是因为他不能忍受沈河的目光放在别人身上。
他什么都没有,他只有一个沈小四。
你们什么都有了,有家,有亲人,有未来,有他永远不会有的一切,为什么还要来跟他争沈河?
为什么不能把沈小四留给他一个人?
他只需要这一个,这一个就够了
每当他冒出这个念头,冥冥之中就有一个声音告诉他…
你不能!你杀了他,沈河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!
你们

